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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铁皮斋诗文] “滇越”考

“滇 越”考

 

陆惠傣

 

【摘  要】把“滇越释为腾越盘越等地,依据不足。滇越的其实-掸族先民以瑞丽江流域为点所建立的“达光”国也就是东汉史籍中所记载的“掸国和缅甸历史上的太公古国。“支那”一词源于“滇越

 

关键词滇越乘象国; 秦(城)越;  大秦(城)国;  支那  

 

 

司马迁《史记·大宛列传》中关于滇越”的记载,让我们得以知道西汉时期就有“滇越乘象国”存在,但也给我们留下了一个难以破解的千古之谜:“滇越乘象国”究竟何指何在?是否为傣-掸族先民所建?长期以来,考证文字连篇累牍,众说纷纭,莫衷一是。

最常见的是把滇越释为腾越,即今云南腾冲。清乾隆时,吴楷、屠述濂修撰的《腾越州志·建置志·沿革考》说:腾越者,古滇越也,亦越赕。其来久矣,在西汉时为张骞所称之滇越。但事实上,腾冲从古至今与乘象关系并不太大。说滇越就是如今的腾冲,总觉依据不足。

另一种具有权威性的说法,认为滇越就是后来一些史籍中提到的盘越,亦即印度东北部阿萨姆地区的迦摩缕波”(Kamarupa)国。持此观点者以汶先生为代表。汶先生在其《滇越考——早期中印关系的探索》 一文中,举了《大唐西域记》卷十的记载:迦摩缕波国,周万余里,国大都城,周三十余里……此国东,山阜连接,无大国都。境接西南夷,故其人类蛮獠矣。详问土俗,可两月行,入蜀之西南之境。然山川险阻,瘴气氛诊,毒蛇毒草,为害滋甚。国之东南,野象群暴,故此国中,象军特盛。汶江认为,这段记载证明滇越就是迦摩缕波,并进而认为,迦摩缕波亦即《旧唐书》中记载的固没卢国。汶江还引了《新唐书·地理志》的记载:自诸葛亮城西去腾冲城二百里,又西至弥城百里,又西过山二百里至丽水城,乃西渡丽水、龙泉水二百里至安西城,乃西渡弥诺江水千里至大秦婆罗门国,乃西渡大岭三百里至东天竺北界固没卢国”,从而推断自腾冲至固没卢国路程合计共一千八百里。

此说言之凿凿,看似有理,但经不起推敲,因为在路程的计算上犯了一个简单的常识性错误。司马迁的原话是说:

昆明……其西可千余里有乘象国,名曰滇越,而蜀贾奸出物者或至焉,于是汉以求大夏道始通滇国。

这里就有一个计算千余里的起点问题。先生显然是以腾冲城为起点的。这就引出了一连串新的疑问:西汉时是否已有腾冲城?当时龙陵、腾冲是否已包括在昆明的范围之内?司马迁也是以腾冲城为计算起点的吗?《辞源》云:汉代昆明,即今云南大理市。据《史记·太史公自序》和王国维《太史公行年考》:公元前110年(汉武帝元封元年),司马迁曾以“郎中”的身份“奉使西征巴蜀以南,南略邛、筰、昆明”。司马迁对昆明和滇越的情况是有所了解的,但囿于当时的条件,又不会是完全了解,充其量只会以大理作为计算的起点。如果以大理作为计算起点的话,昆明至固没卢国的路程就远远不只是可千余里,而是二千余里。所以,我认为盘越说的依据也不充分,仍属猜测。而有人据此便作出“‘滇越’不是傣掸民族建立的国家”的结论,就更显得过于武断和浮躁!

还有,汶先生认为迦摩缕波即《旧唐书》中记载的固没卢国,这里面也有个疑问。慧琳《一切经音义》说,迦摩缕波国在“东天竺南界”;而《新唐书·地理志》附贾耽入四夷路程的记载说,固没卢国在“东天竺北界”。慧琳、贾耽都是唐代人,一个说在南,一个说在北,迦摩缕波和固没卢会是同一个国家吗?不知是慧琳、贾耽说的对,还是汶先生说的对?另外,如果滇越是迦摩缕波的话,那她应位于滇国正西偏北方,而唐代张守节的《史记正义》已明确说滇越位于滇国西南。所以,迦摩缕波(盘越)显然不是滇越。

第三种说法认为滇越在今云南德宏及其附近地区。江应先生在《傣族史》一书中认为:说滇越即今之腾冲(腾越),还是近似的。并说:局限于只指腾冲一地,未免区域过于狭小,滇越应是今德宏州及其附近并其南部的大片地带。德宏州及其附近地,自古就是傣族分布区域。因此,滇越就是傣族先民建立的国家。我赞同这种说法。

在滇越这个名称中,最费解的是字。此前已有研究者指出,在西汉时期,由于中间阻隔着一个古昆明国,古滇国与昆明国西边的傣-掸族相距数千里,毫不沾边,何以要把昆明国西边的傣-掸族称为滇越呢?有人解释说:滇越是属于滇国的越人。也有人解释说,滇越是指滇国以外的越人。但这些解释都是牵强附会,无助于问题的解决。所以,要弄清滇越的来龙去脉,破解这个字是关键。

我在《傣族族称考》一文中,针对清人吴楷、屠述濂把滇越解释为腾越而提出过一种解释——滇越是黱越而不是腾越。这里,我还要提出另一种解释供大家参考:滇越是“秦(城)”或“秦(城)越”。

史记》三家注本给“滇越所作的注解全文是:

【集解】徐广曰:一作【正义】昆、郎等州皆滇国也。其西南滇越、越则通号越,细分而有、滇等名也。

此前人们往往只注意到唐代张守节《史记正义》的注释。而南朝··裴骃《史记集解》所引徐广一作’”这句话,由于语焉不详,从古到今,要么被忽略,要么被视为谜中谜。徐广关于滇越的注释,如今已无法查明其出处及本义。仅从字面上可作如下三种解释:

滇越的一作’”。因为越字与城十分相似。如果是这样,滇越又作滇城

滇越的一作’”。那么,滇越又作城越

滇越这个词(两个字)一作’”。即滇越又作

也就是说,滇越又可释为滇城、城越或城。而不管是那种解释,这个显然都是既取其音,又取其义。

在夏光南的《中印缅道交通史》中也有这样一段话:

中印缅道之早开……其他尚有数事足资证明者:

首为中国被称为支那一名之解释。此名最早见于印度大婆罗书中之摩奴律”。马梯尼氏以为此名出于秦国之称,因秦时国威远播,首为印度所知。李希脱芬氏或沙畹君亦认此交通线之存在,但以日南一名,为后秦王朝。惟台运氏独持异议,以谓此名应为滇之对音。伯希和推崇马梯尼氏之说,谓在纪元前二世纪,中印既由缅甸发生贸易关系,则秦国之名由此达于印度,有其可能性。台运氏以滇字古读若真,tsen或与sinae音相接近,亦未尝绝无理由。史记西南夷传:秦灭六国,惟楚苗裔尚有滇王,滇奉楚正朔,其对外决不称秦而必曰“滇”,故印度所用之chin,得释为滇,以滇实为中印交通之中枢也。⑶

其中,“台运氏以滇字古读若真”这句话特别值得注意。

如果我们把徐广和台运氏的话联系起来看,问题就比较明确了。“真”的发音大同小异,道破了,它们都是“秦”的同音异写字。因此,所谓滇越其实就是“秦”(城)或“秦越”(城越)

一般认为,古印度对中国的呼称为“Mahachinasthana”。印度成于公元前5世纪的两大史诗《罗摩衍那》和《摩诃婆多》中已有支那的称呼。“Mahachinasthana”中的“Maha”的意思;“sthana”读作斯坦,乃国境的意思;“china”(支那)则为(城)的译音。因此“Mahachinasthana”的意译即为大秦(城)。这个大秦(城),我认为就是唐·樊绰《蛮书》和《新唐书·地理志》中所说的大秦婆罗门国”。

樊绰在《蛮书》中说:“大秦婆罗门国,界永昌北,与弥诺国江西正东(案:此句疑有脱误)安西城楼接界,东去蛮阳苴咩城四十日程。蛮王善之,街来其国(案:此八字文不相属,疑有脱误)。”樊绰《蛮书》卷十中还有关于“小婆罗门国”的记载。《辞海》:“大秦婆罗门国:古国名。故地或以为在今印度曼尼普尔一带,或以为在今阿萨姆北部以西以至于恒河流域。为古代东西交通线所经过的重要地区”;“小婆罗门国:古国名。故地或以为在今缅甸西部若开邦和印度阿萨姆邦南部一带,同骠国和弥臣国接界。公元九世纪前后同南诏有交通关系。”而樊绰《蛮书》则云:“大秦婆罗门国,界永昌北”;“小婆罗门,与骠国及弥臣国接界,在永昌北七十四日程。”

其实,《辞海》和《蛮书》说的都不准确。《辞海》说的过于偏西,与《蛮书》说的“界永昌北”不符;而《蛮书》说的则过于偏北,永昌以北在唐代是属“寻传”地。尤其是婆罗门国的位置,樊绰先是说“与骠国及弥臣国接界”,接着又说“在永昌北七十四日程”,这显然自相矛盾,因为骠国是在依洛瓦底江中下游地区,而弥臣国则是在依洛瓦底江口,均不在永昌北,而是在永昌西南。

“永昌”是个很宽泛的地理概念。《辞海》:“永昌:郡名。东汉永平十二年(公元69年)……置,……辖境相当今大理白族自治州及哀牢山以西地区……清时辖境相当今永平、保山、施甸、龙陵、永德、镇康等市、县地。”尽管历史上辖境曾有过几次变迁,但永昌一直是名列前茅的大郡,几乎包括滇西南所有与傣-掸族接壤的地区。而东汉设置永昌郡,显然是有重要战略意图的,就是要威摄和制约当时正处于发展巅峰状态的掸国,打通西南丝道并维持其通畅。从字面上看,“永昌”就是永远昌盛畅通的意思。“昌”与“秦”、“城”、“掸”的发音也非常相近,永昌的置郡与命名绝不是随意而为。英国历史学家D·G·E·霍尔也说:

从印度前往中国还有一条通过阿萨姆、上缅甸和云南的北方路线。历史的记载证明,早在公元前128年,当张骞在大夏发现四川的产物时,这条路线就曾被人使用。后来中国人采取了许多办法来发展它,为了更好地控制和保护这条路线,中国便于公元69年在湄公河上游设置了永昌郡,郡治在萨尔温江以东,约离现在的中缅边境六十英里。⑸

通过以上辨析,我的看法是:盘越(迦摩缕波)不是滇越。据玄奘说迦摩缕波国……东,山阜连接,无大国都。境接西南夷,故其人类蛮獠矣。迦摩缕波以东,是“山阜连接那加山脉。那加山脉又称那加丘陵,我认为就是贾耽所说的“大岭”。那加山脉中自然“无大国都”。而那加山脉“境接西南夷,所以那加人“类蛮獠”。我们再把玄奘和樊绰二人所说的结合起来看,那加山脉的东南方应是弥诺国,弥诺江(即今钦敦江)以东就是大秦婆罗门国。应当指出,按《新唐书·地理志》所载贾耽的记述:“……西渡丽水、龙泉水二百里至安西城,乃西渡弥诺江水千里至大秦婆罗门国,乃西渡大岭三百里至东天竺北界固没卢国,大秦婆罗门国又似乎是在弥诺江以西千里,而大岭又在大秦婆罗门国以西,这显然有误。看一下亚洲地形图就知道,弥诺江以西不远就是那加山脉,中间按樊绰的记载应为弥诺国,且无千里之遥;而在中南半岛与印度半岛交接处,过了那加山脉就再也没有连接三百里的山阜了。在玄奘、樊绰和贾耽的三种说法中,因玄奘亲自游历过天竺各国,樊绰是近距离研究南诏,所以他们的说法更可信些。本着“去伪存真”的原则对三种说法进行筛选综合,我认为大秦婆罗门国应在弥诺国东南,直到唐代仍然存在。婆罗门国应位于大秦婆罗门国之南,是大秦婆罗门国的属国。而从所处的地理位置和“乘象”这一显著特征来看,大秦婆罗门国就是滇越,也就是掸国,其地望包括今属于中国的德宏州和上缅甸地区。

顺便指出一点,一般认为中国称谓“支那”(China)是来自“秦”的发音,这种说法又对又不对。

说它对,是因为“支那”(China)确实包含“秦”的发音。“支”是“真”、“秦”的对音。特别在傣语中,“支”就是的意思,汉文音译一般为。按傣族学者管有成老师的解释,是指古代的腊人支那,则是腊人之城的意思。这个词的傣语的准确发音在支、遮、姐之间,所以有不同的译名。也就是说,把“支那”(China)译为“秦”是译音,译为“城”则是音义都兼顾到了。所以,徐广的注释是有根据的、准确的。

说它不对,是因为这个“秦”指的是位于今中缅接壤地区的“大秦婆罗门国”,而不是中土的秦王朝。古印度人往东最初所能接触到的显然是-掸人,(也有可能是傣-掸人最早把中国丝绸转运到印度),于是便把中国称为支那。这与罗斯人把中国称为契丹的情况类似。关于这个问题,我将在《“支那”考》一文中作比较详细的论述,恕不赘。

滇、城、秦、掸、黱、赕等,都是不同时期对-掸族族称和国名所采用的汉字,译音多为近似,极难臻于准确。所以,无论滇越、黱越、赕越、秦越、城越、掸越或大秦国,均不是乘象国”本来的国名。那么,滇越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国家呢?

根据近年发现的傣文历史资料推断,滇越指的应-掸族先民以瑞丽江流域为基点所建立的“达光”国,也就是东汉史籍中所记载的“掸国和缅甸历史上的太公古国。德宏州傣学学会编的《勐卯弄傣族历史研究》指出,公元前425年(东周威烈王元年),傣-掸族先民中出现了一位雄才大略的英杰,他把瑞丽江-伊洛瓦底江中上游地区的若干部落都统一到自己麾下,召勐王们共同拥他为“蟒纪拉扎大王”,正式建立了傣族历史上的第一个国家。都城先建于瑞丽江畔的允罕萨,傣语是国运美好吉祥之意。不久又迁移至伊洛瓦底江边渡口新建王城,命名为达碧,傣语意为竹筏码头。后又以渡口旁酷似“鼓”形的山丘而改称达碧达光”(傣语中的“达”是渡口的意思,是鼓的意思),并以此为国名。达光城就是今缅甸八莫与曼德勒之间的太公城。在建都之前,这里已经是丝绸南路上的交通要道和货物集散地。达光国也是世界上最早利用大象为生产、生活和战争服务的国家之一。养象、驯象、象耕、象运输、象战等都很普遍。至今在德宏地区还保留有许多与象有关的地名,如:棒掌(大象坪)、拜掌(放大象的地方)、趟掌(捕象的陷坑)、雷究章戛(大象走过的山坡)、章风(大象吼叫的地方)、曼章(有大象的寨子)、曼闷章(有万头大象的寨子)等等。傣族有句古谚:“米章宾召,宾召米章,意思是“有象才是王,是王才有象”。傣族古代的最高军事长官叫“召闷章”,意思是“指挥万头大象的首领”。因此,达光国又被称为乘象国。而且,按路程计算,从古昆明(大理)到达光(太公),正好“千余里”。这些,完全符合司马迁昆明……其西可千余里,有乘象国,曰滇越”的说法。所以我认为:滇越乘象国即大秦国,即掸国、越裳国,亦即达光国。

在我提出的滇越是越”或“秦(城)越”两种解释中,前者接近于地名演变的历史事实,后者接近于史记》三家注本给“滇越所作的注释。二者在实质上是一致的,结论也是一致的。

至于说支那一词实际上是源于滇越,这无疑是一个意外收获。

 

 

2006.8.28 初稿2007.6.22 修改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

参考文献:

⑴《中华文史论丛》19802.

⑵ 江应:《傣族史》,四川民族出版社,198392.

⑶ 《德宏史志资料》第三集:26-27.

⑷ 向达:《蛮书校注》.

[]D·G·E·霍尔.《东南亚史》上册,商务印书馆,1982.45.

 

(本文共5740字)

- 作者: zhechikunpeng 2007年07月22日, 星期日 23:57  回复(0) |  引用(0) 加入博采